他是杭州的一百分之一,是电影行业的一百万分之一,在影院停工6个月的至暗时刻,方永平无时无刻不企盼着手中放映机的微光亮起。

文/屠雁飞

编辑/金斌

运营/白婧

《囧妈》最终还是没能走上大荧幕。

从突然提档除夕,到上映前夜再次被取消,《囧妈》的遭遇,和电影放映员方永平的心情一样,像过山车一般,大起大落。

那天晚上,方永平在家吃晚饭,突然接到了单位发来的消息:放假了。

只是谁也没想到,这居然是一个超长的假期。等到《囧妈》在网络上映,电影院依然没有复工。方永平是在家里手机上,把《囧妈》看完的。看的时候,老方有些愤愤然,“它完全可以不放,或者像《中国女排》那样延期再放嘛,一样有市场。”

放到30多天的时候,方永平的心情从轻松、释然又变得焦急起来。三月初,大家依稀觉得“马上就要复工了。”

“所有的员工,每天都来搞卫生、消毒,还专门挑了几部老片子。就等着那个星期一正常营业。”

结果,五个月过去了,人们依然没有等来复工的通知。著名导演贾樟柯在微博上抱怨,“应该考虑影院复工复产了,全国大部分业态已经开放。有的电影企业日亏损100万,100万影院从业者需要生存啊。”

一张电影票,卖八九十块

方永平便是贾樟柯嘴里那一百万分之一,他是杭州新远国际影城的老放映员。

2012年,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入了行。刚来的时候,方永平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学放电影。

在他的印象里,放映员就是关在一个小小的框里,手摇着那种老式胶片机。真正上班后才发现,那会儿的影院,早已数字化。“不用胶片机了,但是有一台是备用的,是很多年前的。”

通常放映员拿到拷贝,第一时间要先拷进服务器。然后再检查片子的完整性。

拷进服务器后是不能直接播放的,要等中影,华影的网站上,挂出密钥后,把密钥下载到服务器上,才能播。

一般密钥都是在电影要上映前的一天才会挂出来,每台服务器只有一个单独匹配的密钥。也就是说有多少个放映厅就要有多少个密钥,最后再去核对密钥和片子是否匹配。

刚开始学的时候,方永平很紧张。跟许多新手一样,这不敢碰,那不敢碰,生怕把机器弄坏了。特别是放电影时,就怕按错一个开关,停掉整部电影。

方永平的师傅带着几个徒弟。他说,你们胆子大一点,就算出了故障也有我顶上。久而久之,大家慢慢地摸到了门道。

师傅年纪比他小,却是电影学院科班出身。方永平学得算是快的。大概半个月,他就可以独立上手了。

那时候,新远国际影城刚建成两三年,是杭州的地标。一张电影票能卖到八九十块。

手动放映员

放电影,最怕遇到意外。方永平说,大部分故障都是片子的缘故。比如放着放着,忽然之间卡片了。通常情况下,只要关机、重启,就能搞定。

也有一些故障,即使是经验老道的放映员也解决不了的。“放《流浪地球》的时候,突然黑屏了,怎么排查都没用,最后还是换厅的。”

一台放映机,动则几十万。为了避免零部件的损伤,通常影院都会给重要的零部件买保险。

零件坏了,一开始都是工程师来换。方永平在一旁看得久了,也慢慢学会了,后来都能自己上手。“我也是很佩服我自己,现在连放映机的引擎,都能自己拆解。”

早些年的影院,放片全靠放映员手动放映。一个放映员同时管一两个厅的影片播放。

机器开起来后的前两分钟,方永平要核查画面颜色、字幕,一切正常,再去下一个放映厅。

机房跟放映厅是上下两个空间。在机房,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,老方可以看见底下放映厅大屏幕上的任何一个细节。

早些年,放映员的收入是跟票房挂钩的。票房高,收入就高。老方记得五、六年前,《夏洛特的烦恼》票房大丰收。那个月,他的工资比平时多了一半,方永平高兴极了。那时候他想:每个月都像这样电影就好了。

那年,是电影大年。紧接着《速度与激情8》、《战狼》、《集结号》……电行业风生水起。影院进入了狂飙的时代。老方的收入连创新高,手里管的影厅数也跟着翻番。

老方说,一个人原来管一两个(放映)厅,如今要管4、5个(放映)厅。“工作量骤增。”

脑力活儿

自从要放四、五个厅的电影后,老方的时间,都花在跑厅的路上了。一部电影正常来说一个小时40分钟左右。

每放一部电影前,他都要设定闹钟,定时提醒自己提前个5分钟就要放映厅楼上的机房了。老方坐在那里,看着什么时候走字幕,什么时候开场灯。把所有的流程都调好。

看着一切准备就绪,画面的颜色、字幕都正常了,下一场电影又要开始了。他必须赶紧跑到下一场电影的放映厅机房。

好不容易所有的影厅都放上片子了,他还要巡厅,“就是每个厅进去,再看两三分钟。”一个人在好几个厅之间,来回穿梭,跑来跑去。

在电影院这些年,老方几乎每一部电影都看过。他喜欢看国产片,特别是像《驴得水》、《让子弹飞》这样的剧情片,但他从没有看全。有时碰到自己特别想看的,往往要等到下班之后,在机房里才能连贯地看一会儿。

在做放映员之前,方永平是做美发的。那个年代,他剪一个头要120 元。

后来结了婚,老方萌发了换一个稳定工作的想法。他先去了朋友开的投资公司做副总,有了孩子之后,他就做了放映员。

三年前,电影院装了自动化系统。

放映员们不再需要跑厅了。坐在电脑屏幕前,就能同时播放十几个放映厅的电影。方永平坐在那里,点点鼠标就可以把电影直接放出去。

放映员的活儿,又翻了一倍。“像我们电影院,一共14个放映厅。白天,我们一个放映员,要管所有放映厅的电影。晚上,要把第二天要放的电影,建好播放列表。”

老方说,从前是体力活儿,现在是脑力活儿。

“欠星爷一张电影票”

下了线的片子,一般不会再拿出来放映。但也有例外。2018年,《大话西游》在全国院线复映。

“我们欠星爷一张电影票”的话题,被拱上了微博热搜。

网友们之所以有这个说法,那是因为当年很多人追星爷的电影,看的都是盗版。

“现在盗版,分分钟可以查出来。”事实上,如今每块电影屏幕上,都有一串肉眼看不出来的编码。“一旦有盗版流出,很快就能追溯出它是从哪家电影院哪个厅的银幕上放映的。”

方永平说,这两年电影防盗版的技术越来越先进。

为了防止盗版,电影公司通常在凌晨12点解密影片。每当新片上映,放映员们必须在凌晨试片,后半夜才能下班。

42岁的老方,如今是单位里最老的放映员。

八年前,方永平刚来的时候,“新远”有10来个放映员,生机勃勃。如今,连他在内,只剩5个。“大部分人都转行了。”

这个数据,如果放到整个杭州,方永平估计,大约只有100人。

放映员是特别小众的一群人。

“这个行当,挣不到大钱,又没有存在感。”成天躲在封闭的机房里,身边陪伴的,只有两台常年运转的机器。它们稳定地发出低分贝的噪声。

刚出社会的年轻人,干个一两年,就憋不住了。“对年轻人来说,这个职业太边缘了。”

等待重启

“除了喜欢,你找不到任何留下来的理由。”八年时间,老方放了1500多部片子,看电影明星比看自己家人的时间还长。

他感慨,现在我发现 我就是喜欢这一行。观众把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,交到我手上。那么多人看我放的电影。放映之前,这里检查一下,那里摆弄一下,反正我就觉得喜欢。

放了这么多年的电影,哪些票房好,哪些票房差,老方早已了然于心。

“《海上钢琴师》虽然评分很高,但这种片子我们往往每天只排一个厅,放两场就差不多了。但像《流浪地球》、《蜘蛛侠》、《美国队长》这类IMAX电影,看的人肯定多。它上映的时候,是我们最紧张的时候。这两年,爱国主义电影也卖座。《我和我的祖国》、《战狼》,很多单位都是组织看的。《芳华》上映那会儿,多年不看电影的老年人,都来赶上午的半价场。”

老方甚至预测,如果没有疫情,今年贺岁档的票房冠军说不定就在《中国女排》和《唐人街探案3》中诞生。

但疫情下,他已停工六个多月。“一月份,我们还正常发工资。二月份,工资已经打了八折。三月份,拿到手的钱,只剩不到2000块。我下面的一个放映员,如今跑去兼职做摄影了。他们这两个月,可能只拿到一两千块钱的工资。”

即便是已经靠《囧妈》网络上映捞回投资的徐峥,也在微博上感叹,“2020年大家都在经历困境,电影行业沉寂许久,大家都在等待回归影院、电影产业全面复苏的那一刻。”

为了节省电费,眼下,整座影城都灭着灯。幽暗的影院电梯厢的墙壁上,挂着尚未放映的《中国女排》的海报。

因为疫情的关系,影院的大部分员工至今还停工在家,只有少数骨干,维持着每周一次的值班。放映员方永平每周过来,“放放机器,消消毒。”

方永平说,他们跃跃欲试,等待着重启放映机的那一刻。

那时候,明星、偶像们来做首映。他就在楼上机房的小窗口里,调校灯光和音量。

他觉得,当电影院里光影闪动,人头攒动时,才是真正的天堂。

你有多久没看电影了?

疫情结束你会第一时间去看电影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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